春眠已晓

【楼诚】光

1.

小孩儿喜欢在冬天扑向明楼,埋在他的大衣里被挟着回家。明楼身上的气味包裹着他,似乎这样,小孩儿就成了明楼的所有物。

小孩儿是明楼亲手领回来的。他给了小孩儿一个姓氏,给了小孩儿一个家。

“阿诚。”明楼总是喜欢这样叫他。

明楼的笑从心里,似乎是藤蔓一般蜿蜒而上,最后在脸上绽开来,迸射出一道光照进小孩儿眼底。

那是明诚生命中唯一的光,最耀眼的光。

2.

头顶的灯发出的光明晃晃的,明诚只觉得格外刺眼——尤其是在这个昏暗的审讯室。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碎,只能遮羞似的在他身上零零散散覆盖着。手脚指甲被尽数拔去,狰狞的鞭痕布满了几乎是身体的每一处。

不知是被汪曼春注射进了什么毒害人的药剂,脑袋浑浑噩噩,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伤都像是放大了几十倍放肆地折磨他。

明诚费劲地张开嘴,啐一口血,勾着惨笑开口道:“汪处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今天的发型简直蠢透了。”

汪曼春用鞋跟狠狠地踩明诚的脚趾,不管眼前的人瞬间扭曲的脸和嘶哑的呻吟声,挑起血红的嘴唇:“阿诚先生,这里可是76号,你最好别想耍什么花招。乖乖供出你们的上级,或者告诉我明楼的真实身份,兴许还能让你少受点罪。”

明诚扬起头对上那双跋扈的眼,艰难地喘息着:“……明台什么都招了,汪处长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明台被你亲手毙了,死无对证。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明家,你以为你们还能猖狂多久?”汪曼春恶狠狠地盯着明诚,似乎想要透过那双眼睛窥探到所有的秘密。

他的,明楼的,明镜的,整个明家的,秘密。

汪曼春太渴望这些东西了。无关国家,无关感情,她想要的只有权利和地位。她想揭开明家所有人身上的面具,让他们背后的组织完完整整的暴露出来。

“你不是很爱你的师哥吗?怎么,你不相信他是无辜的?”明诚曾经黑白分明的眼仁里布满了血丝,即使是如今的情况也只是冷冷看着眼前的女人。

“我相不相信有什么用,要日本人相信才行。”汪曼春俯身用手里的皮鞭挑起明诚的下巴,“你希望他来救你对吗?……他现在自身难保,怎么可能分心来管你的生死呢?”

明楼太危险……简直让她分不清明楼是真的对她动了心还是仅仅逢场作戏,将她当做一枚棋子。

那个强大的男人身上的秘密太多太多,她手上的情报只是冰山一角。女人的直觉告诉汪曼春,明诚,就是她彻底暴露明家真实身份的缺口。

死了一个明台,还有一个明诚……只是她没有时间和明诚打持久战。

“辣椒水!”汪曼春大声喝道。

3.

——“阿诚!”

明楼从梦中惊醒,头疼让他拧着眉毛坐起,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阿司匹林摸了一片咽下去。

明楼本来就有头疼的毛病,阿司匹林吃多了产生抗药性使效果大不如从前,如今明诚不在身边,他的日子更是难过。

朱徽茵传来情报,明诚已被秘密抓进76号审讯。

特高课给明长官送来一份新政府人员临时外派单,派了新的秘书前来顶替工作,实际上是对他的监视,背后的操纵者不言而喻。

藤田早就对明楼起了疑心,虽说明台的事情让他稍稍放下戒备,但是明楼仍是他心底的一颗钉子。

明楼简直想亲手给王天风挨个上一遍76号的酷刑,让他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他知道明台是死间计划的死棋,所以一早便做足了充足的准备,可没明楼想到的是明诚居然和明台一样在整个计划里必死无疑。

王天风已死,整个死间计划没有人知道全部内容。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多少人因为这个残忍的计划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

他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伪造汪曼春的抗日分子身份然后将它呈报给特高课。然后,救出明诚,他的明诚。

他梦到明诚被汪曼春灌了辣椒水,梦到两个审讯员一个人按着明诚的头、另一个将辣椒水送进明诚的食道流进胃里,梦到明诚一下一下呕着掺杂着血水的油。

灼烧内脏和食管的痛,在呕吐的作用下更是得不到平复。明诚难受得哭出来,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叫声。

疼痛折磨着他,汪曼春的影像在他眼中慢慢模糊,有的只是头顶的光映在明诚眼里,让他不自觉去追寻。

明诚从小便追随着那道光,名为“明楼”的光。他不断逼着自己成长,成长到能够与明楼并肩。

万幸,他做到了。

可是如今,什么军统,什么共党,什么新政府,什么上海站,什么死间计划,他统统不想考虑,只是脑海里一帧帧回放着过往的事情。

明楼拉着他的手带他回家,柔声告诉他他的名字叫“明诚”,教他读书和算数,带他一起学外语,在他耳边用缱绻的法语低吟“我爱你”,和他手牵手漫步在法国大街。

——“国难当头,你我同是中国男儿,自当回去为国效力。”

——“阿诚。有国,才能有家。”

——“虽不能在前线杀敌报国,但这敌后战场,是更为要紧的。”

——“每一次任务的成败,都关系着前线兄弟们能不能活下来。”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们已经经不起再一次失败了。”

——“阿诚,我累了。”

——“可是累了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撑着。我们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

家,国。

心中为数不多的真情,这个支离破碎的华夏大地。

明诚目光涣散地望着汪曼春:“大哥……”

“告诉我,你大哥是谁。”如同罂粟一般荡在耳边诱惑着他。

“说出来,你就可以出去了。”继续循循善诱着。

“来。”贪婪的眼中已经放出光。

“我大哥……咳咳!”明诚咳出一口血,狠命干呕着。身体里传来的疼痛让他再也忍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汪曼春看着眼前浑身血污的男人恨得牙痒痒。留给她撬开明诚的嘴的时间只剩下三天,而她能动的刑几乎已经轮着动过一遍。

她原本以为辣椒水能让明诚乖乖缴械投降,可她没想到明诚的意志坚定成这样。

汪曼春手中的枪对准明诚,打开保险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嘭——”

一声闷响,枪膛里空空如也。

她的嘴唇都在颤抖。

泄愤似地开完空枪,汪曼春踩着高跟鞋走出审讯室。

“给我看好他!他要是死了,我让你们所有人跟着陪葬。”

“是!”

4.

明诚已经在76号待了四天了。明楼不知道明诚还能撑多久,也或许等不到自己去救他就死在了汪曼春手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者,他强迫自己表现的无动于衷,仿佛明诚被抓紧审讯室他毫不知情。

充其量……充其量只能是一个没了得力的秘书帮忙的,一个人忙不过来的长官。

家里有孤狼,办公厅有特高课的眼线。对于明楼来说,伪装是再简单不过的。即使是狠狠地揪着他的心他也能将风轻云淡刻画得淋漓尽致。

只是没了明诚,明楼只觉得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熬了。如果不是战时,他简直希望和明诚一直待在法国。

明楼疲惫地揉揉眼,暗中叫来了朱徽茵。

——阿诚,别死。等我,我救你出去。

5.

大部分时间,审讯室里是寂静的令人害怕的。关着的多是少了半条命的特工,意志不坚定的挨顿鞭子便将所有事招供上去,意志坚定的,顶多咬了舌头自尽。

除了提审时铁链撞在一起作响,鞋跟踩地的“哒哒哒”的声音,鞭子抽在人身上的声音,皮开肉绽的声音。还有……惨叫声。

明诚是为数不多的在76号待满两三天什么也不说的人。另外一个,是明台。

汪曼春惧怕他们的眼神,是那种坚定异常,事事皆无所谓的眼神,总在拷问着她的内心。

明楼爱她吗?汪曼春扪心自问,最后得出了一个可悲的事实——他从未爱过她。所有的亲近,所有的推心置腹,都不过是在按照计划做事而已。

再狠毒心肠,汪曼春始终都是个女人。

南田洋子的死在藤田芳政的心里埋下了一颗不信任的种子,即使这次成功逮捕了明家人,她也迟早会被特高课秘密处决的。

她能怎么办呢?她无路可退。

汪曼春的心里,也曾有一道明亮的光唤做“明楼”。在经历了许许多多事情之后,初心被肮脏的东西包裹得严严实实,她也失去了那道光。

特高课的人是突然闯进办公室的。当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的时候,汪曼春才意识到自己被设计了。

明楼就站在一行人的最后,淡淡地看着她。他走到汪曼春眼前,俯身在她耳边用气声低声道:“真是想不到啊汪曼春……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科长副官。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汪曼春全身都在颤抖,她的眼神像是一把刀子,刺向明楼不带半分情感的脸,从牙齿里挤出两个带着重量字:“……明……楼!”

明楼不着声色地长处一口气,这事情终于是解决了。

他该去接他的小孩儿回家了。

6.

明诚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少天,只能从自己还没死这一情况,判断没有超过七天。

这几天他没吃任何东西,幸好汪曼春下了命令不许让他死,这些走狗们还给他水喝。冰凉的水咽下去刺激得胃不住地疼,一下一下干呕着,唾沫里都带着红。

死气沉沉的审讯室,任何细微的声音都无限的放大。

皮鞋踏地的声音。

——呵,那些个人又来了吗?

“给明先生松绑!”

——明楼……?

日思夜想的脸出现在面前。

——……做梦吧。

“……阿诚,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他来了?!

明诚喉咙沙哑到几近说不出话,见到来人还是挣扎着吐出两字:“大……哥……”

明楼突然就觉得什么东西在他眼里打转,迟迟不肯落下来。

初次知道明台成了计划里死棋的时候他没哭,大姐没了的时候他没哭,可他看到现在的明诚,被汪曼春折磨到遍体鳞伤血痕累累,他忍不住了。

他明楼捧在手心里的东西……怎么能被别人弄成这样?

明楼低下身子,小心的避开怀里人的伤口——尤其是瞥到被拔去指甲的手脚,他更是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他横抱起明诚,在他额头烙上一个吻:“大哥带你回家。”

明诚失力地靠在明楼身上,有力的心跳一下一次撞击着明诚的鼓膜。

像是第一次见到明诚,在那个阴仄的角落蜷着的明诚。年少的明楼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回家。”

那是一道光。

从此,这道光留在了明诚的心里,经久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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